• Nov 1, 2009

    雪·梦幻 - [★影像·画境]

    11月1日,今冬第一场雪。十分的突然。

    早上起来就听到隔壁说下雪了,有些诧异,更诧异的是开窗之时——居然会下这么大!(后来才知道是人工增雪了……囧)下雪的景象无疑是很美的,代价是要忍受严寒(真的好冷。。。)。一时兴奋,拿上相机去学校拍照,其实一出门我就有点后悔:真是太冷了!But,为了美图,豁出去了——=皿=

    无图无真相,下面放图——(话说我拍这几张照片也不容易,被树上掉下来的雪砸了不知几回 T T)

    这张被我拿来做桌面了。白雪压翠竹,经典组合——

    雪中的一点红,很抢眼~> <

    注意:其实重点是后面的爬山虎= =

    雪化之后,就成为这个样子了……

    多么顽强的绿色——!

  • 书市26号结束,我今天才去,算是赶上了个尾巴。今天天气不错,路况也好,我和同宿舍的一人没怎么等就坐上了车,开门大吉。

    113路报站的声音听不太清,要不是看见桥上挂的横幅也许就多坐一站地了……= = 下车过了天桥就是地坛,大门比我想象的要花哨。

    门票凭学生证3块。刚进门的时候还真是有些“公园”的感觉,风景不错,尽管和行人之间还隔着一道栅栏。

    书市其实就是一个个临时搭建的书摊,在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地延伸,有点像变相的小吃街。路上也没个指示牌(哪怕画个箭头也成啊。。。),我俩只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某人一会儿就晕头转向,闹不清是从哪边过来、该往哪边走了……

    今天的书还有不少,不过人更多!很快我们就被人流淹没了。。。刚开始时很是令我失望——没见着什么好书,书摊的名字也是名不见经传。好容易见着一个,鼎鼎大名的“孔夫子旧书网”!果然财大气粗,一口气占了这么多摊位……= = 俺抱着淘宝的心情冲上前去,结果失望而归:好吧,我不是嫌弃旧书,可是,旧书不等于破书吧啊啊啊??!!

    接近中午的时候看到了广西师大的摊位,十足兴奋!结果……居然一本人类学、民俗学的书都没有……买到了《西方社会史》,三折~只有一个感觉:沉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中华书局、人民文学、商印和三联的摊子,啊啊总算不虚此行!> < 更意外的是,我在中华书局的摊子里溜了一圈之后,居然一本想买的书也没有?这不正常,这不正常啊……

    商印的摊子,书摆得很整齐。

    这还有建国以来一些出版物的展览。看这本,这大字!眼睛多舒服!

    书市是个诡异的地方,因为有很多摊位和书根本就没有关系……玩具梳子饰品衣服食物……好吧我们其实是来赶集的……啊,有一个摊子得提一下,是卖台版漫画的~华丽丽的贵呀,但是我还是买啦……囧(总比在网上买便宜嘛,因为不要邮费)

    最后把这一堆书提回宿舍真是件大体力活……我可以预感到明天胳膊一准疼啊……

    今天的战果如下:

    《北京民间风俗百图信笺》

    金农、华嵒画作的明信片,河北教育出版社

    《能剧美少年》(这个囧名。。。)第七卷,白泉社授权台湾东立版

    《西方社会史》(三卷)【美】约翰·巴克勒、贝内特·希尔、约翰·麦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古希腊罗马时期不确定的性别》【法】吕克·布里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会理论指南》(第2版)【英】布赖恩·特纳,上海人民出版社

    《林桦文存》,袁青侠(编),三联书店

    《餐桌上的普罗旺斯》【法】乔鹿,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这本书的图片太美了,一时没忍住就……T T)

    《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美】宇文所安,三联书店(这个要送人,舍不得。。。T T)

  • Oct 15, 2009

    花与果实 - [★影像·画境]

    这是多么RP的题目啊。。。然而它多么真实、准确地反映了此篇日志的主题。。。= =

    我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啦,论大小应算灌木。白色的花一朵朵簇拥在一起,看上去毛茸茸的一团。花谢后的果实就如下图。花与果实并存的情景不晓得少不少见,而且,现在可是十月天!冬天的脚步果然越来越慢了么……

    • 民俗事象的意义不在于民俗生活本身,而在于民俗进入到人们的生活之中。让民俗事象具备意义的唯一方法是让人们实施民俗。民俗事象是沟通自我和他人的桥梁,是所有实施者共同分享的精神领地。民俗事象意义的生成取决于它本身和民俗参与者的双重作用。民俗是一种意义明确的行为和言谈,是一种传承性的社会交往行为,是一种双向的群体性的理解和意义释放以及情感宣泄的活动。民俗事象更强烈地表现出具有普遍性的人文精神。
    • 民俗属于“杂语”,有别于权威话语和独白话语——不同语言、地位、文化的人对同一民俗事象彼此相互交流,在这种民俗语境中排除了任何单一真理语言、官方语言的霸权统治。民俗场合是一个杂语喧哗的社会,在此语境中人们的价值和地位是平等的,似乎暂时远离了由国家行政运作主导的等级社会;在此语境中没有官方意识形态的霸权,没有独白话语对他人和他人思想的抹杀。民俗社会不是“唯我论”的独断社会,相反,人们在共享传统的美好与幸福。在整个社会运行体系中尤其是节日中更能显示出平等交融的生活意义。民俗杜绝权威,传统就是权威。(?)
    • 人们融入到民俗的氛围之中,但并未失去自我;相反,人们在参与民俗活动的过程中更加明确了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民俗活动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活动和情感指向(即使在同一项民俗活动中)。只有在民俗活动中才既确定了人的自由、独立、主体性,又确立了人的平等、对话性。民俗生活实在是乌托邦的世界境界(共享世界)。在民俗生活中人们共欢、共赏、共话,达到了人文精神的最高理想。
    • 民俗事象体现为人最基本的感官享受。人们在按部就班的民俗程式中获得多种感官享受和精神慰藉。民俗为人的身心提供了极度放松的机会。民俗本身没有功利,是无目的性的,也不是强制性的。人们以轻松、舒缓的节奏感受民俗。民俗没有边界,是开放式的,即使是局外人也可以参与当地民俗。民俗处于永远的创生之中。
    • 除了民俗主体之间的包容性,民俗本身呈现的状态也是开放式的。任何一种民俗事象的展示都表现在衣食住行口头语言诸方面,充溢着生活的无穷魅力。衣食住行口头语言是人们所具有的日常行为和基本需求,民俗将其提升到意识形态层面,使其表达出精神上的欲求和狂欢。围绕一些民俗事象表现出多声部的生活状态。有些民俗活动是平时难以见到的,揭示出当地人生活的多样性、情感的多层次性和复杂性,满足了人特殊的又是必需的情感欲求。这正是多元化的理想的人的存在状态。
    • 民俗活动是非官方、非教诲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民俗活动是生活本身意愿表达的最佳方式。民俗事象给人以狂欢节的世界感受。在民俗活动中人们排斥死亡,忘记恐惧。民俗节日是让人们面向未来的;官方的节日面向过去。在世俗中表现出精神信仰和广阔深刻的思想境界。
    • 民俗事象的实施也同样是严肃的,人们完成民俗活动也是一丝不苟的,不是故意勉强自己,也不是虚假的模仿。民俗活动发生在当前。民俗绝非官方场合常见的例行公事。人们不会从民俗活动中超脱出来,而是希望自己尽情融入民俗之中。参与民俗活动的人们有清晰的主体意识和参与欲求。

    这真的是对于“我们为什么从事民俗活动”的回答么?我觉得通篇都是在说民俗的优越性而已……还是说,因为民俗如此之好,所以我们要从事民俗活动?囧

    各条之间有重复的,没办法,课堂笔记么。至于为啥只拿巴赫金的“狂欢化诗学”说事,这个,纯属个人爱好而已……?

    另,不要刻意寻求反例。反例是一定存在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是没有的。所有的结论只代表部分的真相。

  • 嗯嗯,说什么好呢……只能说,俺的伪中华风控犯了……囧 这个,反正,对于《彩云国》来说,只限于图的水平。《彩云国》这个东东的动画版,俺前一阵子才耐下性子无比痛苦的看完(真的是!),之后长舒一口气,啊啊啊——爽——终于完了啊——!!好mary sue的后宫幻想,看的俺鸡皮疙瘩一身一身的。。。啊啊啊,为啥俺要秉持这种看完一集哪怕多烂也要坚持到最后的善始善终的观念,看HP电影也是……索性由罗大姐的画还值得一看,把漫画版的扉页贴于此,美图共赏之……

    第一话的人物看上去好怪异……= =

    这张的秀丽……看上去好像,大家闺秀啊……= =

    看,后宫了吧……囧

    刘辉吃包子噎到,哈哈~

  • 开学了。上课了。我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毕竟是我一直心之所向的专业。

    然而感到的除了紧张还是紧张。硕士生和本科生的生活相差太大;好学校和一般学校的差距也实在太远。习惯了本科时下午2:30才姗姗来迟地去到教室,突然间就改成了一点,不适应,中午没法休息,下午瞌睡连连。生活琐事没人管了,一切留心网上通知,一切靠自己。北京的交通简直成心叫人晕头转向,一座座相似的高楼、相似的桥,害得我骑着新买来的自行车就迷了路,不知怎的就骑到了北大的校门口。。。= = 然后发现自己骑了近一个小时其实一直都在海淀区打转来的……(北京真大……)更加郁闷的是有些看起来咫尺之遥的地方却怎么走也走不到,比如街对面那家沃尔玛……啊啊总之我果然是小地方来的乡巴佬,实在不习惯北京的生活,泪奔。。。

    老师很好但也很严厉。所里迎新的时候刘爷爷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气的。。。),俺震惊。新导师据说是所里最严的老师,跟我们说研二暑假之前必须把论文初稿写好上交,否则以后一概不管!于是俺再次紧张。每个老师都要求看一大堆好似天书的书,还要做读书报告,面对那张重似千钧的书单,俺深刻地领悟了本人的无知……

    唯一有点信心的英语也在开学考试时一败涂地。那张卷子,真是无比的BT啊啊啊!!

    啰嗦发完了,爬回去继续看书。。。必须在两天内搞定Dan Ben-Amos的Toward a Definition of Folklore in Context!!否则上课要死鸟……T T

  • 屈景昭知道,自己游历多年,最终寓居在这个小山村,是有原因的。这原因,他总是不愿去想,不敢去想;他太明白,最终的结果,只是“逃避”二字而已。

    想当年他刚离开家乡的时候,多么少年得意!那是个春末夏初的好日子,头顶是蓝天,脚下是绿油油的庄稼地。他扛着包袱走在平整的官道上,想着自己居然就和当年的太史公一样四处去壮游了,不由高兴地把嘴咧了又咧。然而少年的幻梦很容易破灭,生活的艰辛接踵而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出门在外,竟连个小厮也没带在身边,衣食住行全靠自己操持,屈景昭很快就了解到,这世上很是有些奸诈之人,一心只盯着别人的口袋。他不再天真了。

    他见到了长城,不是本朝新修的长城,而是汉代的遗迹。土夯的城墙早已坍塌,残留的还不及半人高,上面覆盖着稀疏的荒草,半倒伏在如野狼般嚎叫的北地朔风中。他也见到了长江,灰色的江面一望无际,“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江那边,是撒满了诗意的杏花春雨的江南。那说着吴侬软语的地方,依旧是大明的国土。

    他见到了许多人:边地赶着牛羊的牧民,黄河上划羊皮筏子的老翁,景德镇制瓷器的工匠……每个人背后都有着长长的一串故事,每个人都是一个传奇。他曾在祥符街头的一家小食摊吃饭,看那位抻面的师傅双手抖动面团,手腕上下翻飞,那姿势竟像舞蹈般优美。圆软的面团只一会工夫就化为无数根银丝,根根如头发般粗细,竟能从针眼中穿出。抻面师傅的神色一丝不苟,两眼专注而又平静,仿佛注视着面案,又仿佛注视着什么久已成神的东西。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流畅的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自天地开辟之时就已然存在了一般。屈景昭觉得,抻面于这位师傅已不再是一种职业,而是融入了他的生命。多少年不为人知的艰辛才换来了此时的一刻。你看那染霜的鬓发,你看那手掌上被柔软的面团生生磨出的茧子!在这简陋的小食摊前,屈景昭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看到了天人合一。

    那位抻面师傅的身影从此烙在了他心中,又慢慢地和许多其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们是各行各业的至人,是屈景昭这一辈子也无法成为的人。这种感情终于在一个雨夜爆发了。那天,屈景昭被迫在荒野露宿,半夜时分突然下起了雨。他无处躲藏,只能眼睁睁的湿了衣衫,湿了包袱,湿了包袱里早已冷透的干粮。他也无法生火,雨水打湿了一切。当远方的一道闪电落下时,他突然哭了起来。脸颊上早有水在流淌,可是他知道,那是泪,因为有股温热的东西混杂在冰冷的雨水中。他像个孩子般地哭,不是哭湿了的衣裳和包袱,甚至不是哭饥寒交迫的凄凉。他哭,因为他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什么都不会。他早该知道了,在看到那抻面师傅的一刻就应该知道了——他生来的平庸,任凭如何努力也不会在任一领域出类拔萃。他也许可以读读书,作作画,耍弄些文人都习以为常的小伎俩,可他终究无法骗过自己:人和人生来是有差距的,而他打骨子里就是个普通人。

    他该怎么办?

    回家?母亲一定会泪眼婆娑的欢迎他的归来。或者,他只要说句话,大哥会毫不犹豫的带他去经商,护佑他轻松挣得自己的一份家业。

    不能回去。

    经过一个山村时,他听说此地的乡民正筹资聘一位塾师,他去了,留下了。先这样吧,慢慢来,看时间能否平息心里这咬人的凄惶。

    有时,待得夜深人静,他又会想起自己的无能。叹口气,他别无他法。可就是对这样的自己,居然有人会说:“了然,你真厉害呀!”那是阿青。

    她没有食言。第二天傍晚,阿青果然又来了。以后的几天亦是如此。屈景昭问她,你家里的人知道吗?他们不会生气吗?阿青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人会担心。屈景昭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这种种的礼教本不是为他而设的。须臾之后他又说,明天带两个人的饭如何?咱们一起吃。

    于是,屈景昭在每日放学之后便关好门窗,静待那一抹纤丽身影悄然而至,随后一同到村后林中的清溪旁,吃饭,谈天。这仿佛已成了惯例。他们谈各种各样的事情。大部分时候,是屈景昭在说,阿青在听。

    “我字了然,你以后就叫我了然吧。”他顿了顿,有些好笑地说:“我老爹也是个有意思的人,起这样的名字。我大哥叫景深,人家常问,景深,什么意思呢?我的名倒好,屈景昭,真正一目了然——一起读书的那帮家伙没事就调侃:‘了然,你是屈原先生的后代吗?’”屈、景、昭,管理楚国这三大姓的,可不就是三闾大夫么?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青却没有笑,她睁着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看他,很认真地问:“屈原是谁啊?”屈景昭感觉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呛着了。他似笑非笑的问她:“你知道本朝的皇上姓什么吗?”

    阿青突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原本白皙的脸上霎时间憋得通红。“你们读书人都这么喜欢笑话人么?!”

    坏了。屈景昭心里一沉。玩笑开大了。他慌忙站起来,一迭声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心眼!”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扯阿青的衣袖,慌乱中竟握住了她的手。待反应过来时,他呼吸一滞,僵住了。

    时间凝固了。风、水流、蝉鸣,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突然之间不存在了。他只感到自己的手指,而他的手指正变得冰凉。

    阿青慢慢把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她别过头,低低的声音响起来:“我从来没出过这片山。了然,跟我讲讲外边的事吧。”

    他们又坐了下来。

    屈景昭的表情此时很有些严肃了。他努力地回忆着自己到过的地方,努力把自己还记得的事情都讲给阿青听。对她说,这好像就是他的责任。

    ——北方人吃面食,馒头面条,各种各样的点心。他们种小麦不种水稻。比如我的家乡。冬天的时候,北方的树都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树杈。可是地里的小麦正是绿油油的。夏天呢,正相反,到处是绿色,只有麦子是金黄的。前些日子正是麦收的时候,满地金灿灿的麦穗,风一吹,麦浪滚滚,那才叫好看。

    ——边塞的风沙特别大,白天热的发昏,晚上冷的人牙齿打颤。没有风的时候,在沙漠里生一堆火,最好是用狼粪,青烟笔直笔直的,老远就能看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泉州的海港里停着各种各样的船,大货船,小渔船,带帆的,不带帆的……有些是远渡重洋,从海的那一边来的。——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海大的一眼望不到边吗?——望不到边。海里能打到好大的鱼,比货郎的扁担还长!——再说说!再说说!海里有什么?——还有……珊瑚啊,珍珠啊。珍珠是从珍珠母里挖出来的,天生就又圆又亮,镶在首饰上,漂亮着呢!——真的?多么大?哎,这么小?那……城里有卖的吗?——啊,也许有吧……

    ——有些夷人,嗯,海那边过来的人,住下了,盖起很气派的尖顶大房子。叫……叫什么来着?噢,对,叫教堂!——教堂?——啊,他们在里面供奉他们的神,还劝咱们这里的人也信他们的神。——什么样的神?——唉,我也不太清楚,没多问。他们汉话说的不好。反正,好像是说那个神六天就造了世界,第七天休息。——唉?真不错!——嗯,他们说人也应该这样,干六天活,第七天休息。他们还唱歌,好多人一起唱,真好听。——他们长什么样?——白。高鼻梁,大胡子,蓝眼睛!——蓝眼睛?

    …………

    他一直说啊说啊,说到喉咙发干。

    阿青漂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眼神中满是羡慕。半晌,才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了然,你真厉害呀!”

  • 屈景昭自己也常觉得,自己真是个有点特别的教书先生。说特别,第一点,是他本不必以此为生。这要归功于他的家世。他的父亲屈老爷子——说起来还颇有些传奇——原本也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承蒙孔老夫子圣训,但长大后却不知怎的铁了心般拒不走仕途,反而走起了商路,此后半辈子走南闯北,家人也随之几经迁徙,及至过了知天命之年才又在家乡买房置地安顿下来,将生意上的一并事宜转交给长子,自己颐养天年去了。屈家的这一份家业,虽非豪富,倒也算殷实,因此屈景昭自小就不是那穷酸的主。而这几年他漂泊在外,虽没让家中多接济,但只要想到那青砖碧瓦的宅院,想到家中的父母和此处不知在何处为商务奔忙的大哥,他这游子的心中便觉有了底气,说话办事腰板挺得分外直。试问古今中外,像他这样不仰仗他人鼻息而生的教书先生,能有几人?

    屈景昭觉得自己特别,第二点,便是他教书的方式。自然,他也教学生描红,横竖撇捺一钩一顿都来不得半点马虎。只是他讲授的书本却有些不同。他不讲私塾里常讲的“三百千千”,更不讲什么《兔园册》《增广贤文》,他向学生讲授的,只有一本——《论语》。这简直是本被人讲滥了的书,多少先贤圣哲为着研究孔圣人的微言大义,虔诚的为它做着注解,在一夜又一夜昏黄的烛光下熬白了头。屈景昭却只是笑笑,对学生们说,此书讲的是很久以前乱世中一位一心济世然而最后只能以教书终了一生的老先生的事迹。这番话若被这些学生的家长知道,不把他告上官府也少不得如避瘟神似的辞退他。然而屈景昭有办法,他对学生们讲,课堂上的话就到此为止,回家只管背书,莫对大人们多言语,否则他们就得另换个严厉的老头子当老师,天天挨戒尺的打咯。这招挺管用,学生们喜欢这个拿劫尺只当摆设的大哥,当然不愿用个凶巴巴的糟老头来换,于是屈先生那些对先贤不敬的话,村中的“三老”们竟一概不知,当真可喜可贺。这有些许任诞的性格,屈景昭想,还是拜家教所赐。屈老爷子对待子女教育一视同仁,在他家中,不论男子女子,书都是一定要念的——不读书不明理,可是各人的志向却是各人随性,只要不犯法,愿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所以,在屈景昭十九岁那年考取秀才之后,屈老爷子问他对将来可有打算,他说:“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孩儿自觉这些年来书虽读了不少,却都是死的,现下愿去行那万里路,见见世面了。”屈老爷子略一沉吟,抬头含笑看着小儿子道:“好吧。只是读书苦,行路更难,需有所觉悟。”

    于是,他从位于汾州的家乡出发,北抵长城,西至甘州,然后一路南下,最远甚至到过惠州;再度北上后,他终于在这处位于临江附近的山村中寓居下来,开始了自己的教书生涯,至今已快一年了。他教导此间不多的十几个学生,方法虽异,态度其实很是认真。他希望为这些孩子好,希望他们能读书明理,但不希望他们最终念成个呆子,就像老百姓的笑话里常讲的那样。可他有时又想,人生识字忧患始,这些孩子长大之后,眼神还能像现在这么澄澈明亮吗?

    不过这几天,他的心中却时常被另一件事占据,就是前些日子偶遇的那个孩子。自那日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聪慧无比的小孩。他曾向村中人问起过,村里的大户人家可还有适龄但未来村塾中念书的小儿?众人不知。也是,一个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孩子,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那么,那孩子,到底是谁呢?

    这天傍晚,屈景昭在村中闲逛归来,蓦地看见门口大榕树的树荫下站立着一个纤细的人影。那人影见他走近,忽的转过身来,望了他片刻,低头行礼道:“请问是屈先生么?”

    那是位年轻的姑娘。

    屈景昭有些发懵。这又是怎么回事?口中机械地回答:“正是在下。”

    姑娘仰起脸:“前几日,我家小妹给您添麻烦了。”白皙秀丽的面庞,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寒鸦色的发髻上绑着一根青绿色的发带。

    什么小妹?屈景昭更懵了。

    姑娘眨眨眼。“小妹说,前几日您曾为她讲解《论语》呢。”

    ……什么?!原来、原来那是个女娃么?!难怪之前没见她上过学,之后也再没见过……屈景昭突然觉得有些惋惜,向那姑娘道:“姑娘的小妹聪慧过人,若能为她择一位好西席,精心教导,他日或可成为李易安那样的才女呢。”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掩口吃吃笑了起来,仿佛这话当真很好笑似的。屈景昭有些窘:“姑娘莫瞧不起你家小妹。”

    “是屈先生您太瞧得起她。”姑娘边笑边摇头,“什么才女呀,至多不成个睁眼瞎就不错了。”笑罢敛衽正色,将手中一个提篮交给他,“乡野之地没什么好招待的,这一点粗茶淡饭,请先生尝尝看吧。”

    鬼使神差的,屈景昭竟接下了那个食篮。姑娘再一次道了万福,眼看转身就要走,屈景昭着了急:“哎,篮子!”

    姑娘站住了,转身狡黠地看着他。“您明天再给我,不就成了?”

    明天?这么说,明天她还会来咯?!可是,“姑娘,请问芳名?!”

    一阵咯咯的笑声传过来,“我叫阿青!”

    屈景昭愣愣地望着阿青姑娘轻快地远去的背影,夕阳在她身后拖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细碎的脚步晃动个不休。西边的天空中,红霞满天,手中的提篮里,隐隐飘出米酒香甜的气味。